《死之静好》

静好还差一点就算90后了。公司里新来的小伙子喊她老阿姨，部门的人也开始这么喊，好像这是可爱的外号。年会，经理说：有请我们拓展部的“老阿姨”李静好唱首歌。
于是全公司都开始这么喊她。

静好是本地人，在很多人眼里已经算是“条件不错”了，这座城市以高节奏的生活速度、强大的商业能力与房价闻名。
但静好家是这里最普通的人家，双职工家庭，父母都是工人转业，现在都退休了。母亲退休前是百货导购员，有严重的静脉曲张，做事情的时候习惯性地抱怨：日子怎么过下去？你看看这个雨下的……洗衣机坏了，怎么换？人家的洗衣机都是带烘干的……
静好：我下周买台新的不就行了。带烘干的那种。
母亲丢了拖把：家里地方哪里还够放洗衣机？旧的那台我都想丢掉！但你爸什么都不让丢！……烘干没用，对身体不好，要太阳晒才好……没用的……
静好不说话了。她的父亲不让家人丢掉旧东西，本来就狭小的家被堆满了旧物，在梅雨季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怪味。

她提出过装修家里。但父母觉得老房子用不着装修。静好想要那种带烘干的洗衣机，那种洗碗机——当然洗碗机是母亲心里的死刑，是绝对不能出现在家里的大逆不道。

上大学的时候，静好幻想过以后的生活。
她高中之前的人生循规蹈矩，遵循着父母的教诲，“打扮的女孩子都是不正经的坏姑娘”。大学之后她突然开了窍一般开始学习打扮，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，她开始研究美瞳和粉底液。在打扮的时候她会感到安心，也许因为这是为数不多的她彻底控制自己的时间。孩子们陆续意识到了外貌的重要性，许多评判从第一眼开始就不再公平。
后来她工作了，起初早上六点爬起来化妆，后来七点起来只涂一个底妆。工作第二年的时候，静好有时候下班累到连头都懒得洗，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。

电视里每个月新闻都会报本市的房价变动，有涨无跌。她想起来几年前房价刚刚有起飞的苗头时，家里商量过要不要再买套房给女儿。父母的积蓄大概在当时足够买到一间两室一厅的小户型。
后来吃饭时候，酒桌上有个叔叔醉醺醺地和她爸说：你家养个女儿买什么房？她嫁人之后男方会买的呀。
于是父亲临时放弃了买房。

这件事让静好的怨气很大。如果当时买下那套房，那她现在根本就不用这样起早贪黑，那套房可以租掉，可以卖掉，不管怎样都好，她至少有了个“底”。静好从25岁开始疯狂地感觉自己的生活没有了“底”，她发现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，所有的事情加起来还没有这个城市的一套房靠得住。
为了挽回面子，父亲时常在家里嘲笑那些囤了好多套房的亲友：你说买那么多房干什么？要钱有什么用？谁家没有钱啊，到最后房产税一上来……政策一变……反正全不是他们的……
静好每次听见这种话都会有些反胃。家庭餐桌上的话题永远都徘徊在那些令她崩溃的事情上。父母在寻找那些能令他们尊严满足的线索，比如一个出租车司机今天夸了父亲的帽子，母亲觉得邻居家的保姆眼红她的新发型……司机，保姆，清洁工，服务员，父母每天都在幻想这些人崇拜自己。
静好总是面无表情地吃完饭，匆匆离开餐桌。

以前追剧和游戏是她的消遣，现在打游戏也太累了，只追剧。她学生时代会在新剧出来后疯狂去微博刷屏，现在却看着满屏的黑粉大战，平静又厌烦。票圈里大家在互相贩卖焦虑，但焦虑不用贩卖，它就在那，赶都赶不走。

工作几年后，她意识到不可能只凭自己的工资买房了，于是旁敲侧击问爸妈能不能出钱支援，大家凑一凑，买套小的。父亲永远都教育她：房价很快就会跌了，很快就会跌了！你去买什么呢？你找个男人不就什么都有了？等你结了婚，男人买房，我家买车，这样就行了。

或许是预感，静好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结婚。她从小在狭小的家里成长，已经厌恶了再和人一起生活。她曾经想出去租房，但也被拦住了。亲戚说，你家以后都靠你的，你租房把钱花了，万一家里遇到事需要钱怎么办？

很多人都夸她的名字好听，岁月静好。她几乎能立刻看见自己接下来的静好人生——工作，回家，吃饭，听父母的抱怨。再过几十年，等父母去世，已经五六十岁的她待在那间发霉的屋子里。
她的人生曾经有一个拐点，高中时，后排的男生喜欢她。父母坚决反对早恋，所以静好拒绝了。

静好的微博只用来发自己的怨气，没人关注，是她的秘密。她每天晚上都会躺在床头宣泄一天的怨气，直到有一天，一个陌生人评论了她的抱怨：抱怨父母抱怨人生，归根到底还是你没用。因为废物到没办法改变人生所以才一天到晚都那么丧。

下个月有同学会。静好做了个决定，如果后排的男生来了，她就和他告白。她想改变这一潭死水的生活。
她花了两个小时打扮，看上去容光焕发。大家坐在包间里，她看见他进来了——但是挽着另一个女人的手。
他们已经结了婚，他就要去美国工作了，现在夫妻在准备出国的事。

静好在夜深人静的地铁站，她初中时很擅长跳到肩膀的那种高处的橡皮筋。她想等地铁快来的时候一个助跑加翻跳越过防护门。

地铁来了，呼啸而过。静好却依然站在防护门前发呆。

她还是想活，再往下活。

——《死之静好》